一本 30 生丁的小册子中所写的 24 小时

关于内森·罗斯柴尔德在1815年6月18日第一时间得知滑铁卢战役结果而发家致富的故事，其来源是1846年在巴黎以30生丁价格出售的一本反犹小册子。将官方公报的到达（6月21日晚）、来自根特的信（同为21日）、最先带来消息的“多佛的C先生”（21日早），以及6月的市场报价表并列来看，史料中没有任何地方提到“提早一天”或“一举获利两千万”。这个谣言在1887年的传记、1897年和1911年的词典、1940年的宣传电影中被复制，至今仍在流传。

最初的问题 1815年6月，谁最先知情，谁又获得了什么？以及在1846年，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写了它？

1815 年 6 月 18 日星期日，在布鲁塞尔以南，威灵顿和布吕歇尔的军队击败了拿破仑。伦敦在三天后才正式得知此消息。珀西少校携带由公爵撰写、日期为“滑铁卢，6 月 19 日”的公报，于 6 月 21 日星期三晚上抵达唐宁街。全文于次日，即 22 日星期四，刊登在《伦敦宪报号外》第 17028 号上。在那三天里，谁知道了什么，市场行情如何变动？以及 31 年后，那三天的故事又是如何被重新叙述的？该事件由这两个层面构成。

6 月的市场价格记录在《绅士杂志》的月末表格中。3% 统一公债自 6 月 3 日起因账簿关闭而无报价，因此以 3% 减息年金作为参考。其价格于 6 月 1 日为 58¼，在拿破仑采取行动的 15 日跌至 53⅞，16 日为 53¾。战役次日，即 19 日，价格为 54⅛，20 日为 54⅝。21 日星期三为 55½，22 日星期四为 56½，23 日为 57½，到 27 日已回升至 59⅛。在同一张表格中，当月政府发行的公债认购凭证“奥姆尼厄姆”，于 23 日记录为 9½ 的溢价，26 日为 12½，27 日和 28 日为 13。

最先将消息带到伦敦的人，是当周报纸上仅被称为“多佛的 C 先生”的人物。6 月 19 日星期一，当宣布胜利的信件送达流亡中的路易十八所居住的根特时，C 先生正好在场。他经由奥斯坦德赶往伦敦，于周二至周三的夜间抵达。到周三早上，他已在伦敦金融城公开谈论此事，并且在中午前已有印刷报道。家族档案馆的一篇文章指出，根据同时代的记录，“最先知情者”的荣誉属于 C 先生。除了威灵顿在 1820 年代和 1830 年代私下讲述的餐桌谈话外，没有史料能将 C 先生与内森·罗斯柴尔德联系起来，而且该故事的早期版本中并未提及罗斯柴尔德的名字。

内森收到的是一封信，而不是信使。6 月 24 日《喀里多尼亚信使报》的一封伦敦电讯在周三晚上写道：“好消息——来自可靠消息来源——威灵顿勋爵于 18 日与比洛麾下的两万普鲁士军队会合，彻底击败了波拿巴……奥姆尼厄姆已涨至 6。这是我从一个看到罗斯柴尔德收到的根特来信的人那里听说的。”档案馆中保存的一封日期为 1815 年 6 月 20 日的信件表明，被认为是信使的员工罗沃思于 19 日星期一就在伦敦，排除了他在根特的可能性。信件到达的时间不详，但该文章将其解读为周三下午，即晚报截稿之后、交易所收盘之前。

官方消息是当晚 11 点左右随珀西少校一同抵达的。次日早盘市场上涨，3% 减息年金周四为 56½，周五为 57½。该文章引用的《晨报》关于奥姆尼厄姆的行情栏报道，周三开盘价为 4¾ 溢价，盘中接近 6，收盘价为 4¾。尽管从当日高点回落，但当天的开盘价已是迄今为止的最高价，价格表中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暴跌的波动。

31 年后的 1846 年，一本 30 生丁的小册子在巴黎出售：《罗斯柴尔德一世，犹太人之王的教诲奇闻》。作者自称“撒旦”。同年 6 月 15 日，由罗斯柴尔德家族主导的北方铁路通车。7 月 8 日，一列火车在 Fampoux 掉入沼泽，作者的目击记述写道，截至 10 日已打捞出 39 具尸体。这本小册子在 1815 年的章节中讲述了内森如何在比利时观望滑铁卢战役，如何安排驿马到奥斯坦德，如何用金钱的力量乘小船渡过波涛汹涌的海峡，“比消息提前 24 小时抵达伦敦，一举赚得两千万”，并在关于铁路事故的章节中总结道：“能在滑铁卢的尸体上投机的人，也能在北方铁路遇难者的尸体上投机。”

1815年，内森·罗斯柴尔德公司经手的资金是政府合约，而非股票投机。档案馆展示的一封日期为1814年1月11日的信中，财政大臣范西塔特指示赫里斯任命内森为政府代理人。档案馆的人物简介页面写道，到1814年，内森已负责履行合约，为威灵顿在大陆的军队采购和运输金币；滑铁卢胜利后，他又获得了处理英国向盟国支付补贴的合约。根据巴拉在1913年引用的赫里斯的报告，该家族自1814年春季起在大陆支付了近1800万英镑，其利润是“诚实和公开地”获得的。

6月份在市场上波动的是“万能股”和3%减息年金。万能股是政府当月发行的公债认购权证，认购人可以按面值认购，然后在市场上出售。档案馆的文章引用了罗沃斯7月27日从巴黎寄来的一封信的附言：“我从怀特专员那里听说，你凭借滑铁卢胜利的早期消息大赚了一笔”，并据此推断内森在周三下午购买了万能股。文章计算，若以5左右的价格买入，次日以8以上的价格卖出，作为一夜之间的收益，足以称得上“大赚了一笔”。同时，文章也指出，与那些按面值认购并可以随意持有头寸的原始认购人相比，迟迟进入市场的内森无法与之匹敌。认购人之一是李嘉图。

“先让市场崩盘再买入”的说法与价格走势不符。3%减息年金在周三和周四都在上涨：20日为54⅝，21日为55½，22日为56½。万能股在周三没有跌破开盘价。该文章指出，在内森与兄弟们的通信、他生前的报纸以及悼词中，都没有提及巨额利润。文章还提到，胜利几周后，政府授予内森爵位，但他拒绝了，这表明政府并未认为他的行为不光彩。现存一封詹姆斯于1815年8月24日写给哥哥的信，信中写道他不敢相信内森拒绝了爵位。

我们来计算一下市场波动的幅度。3%减息年金从6月1日的58¼下跌4½点至16日的53¾，然后在28日回升5¼点至59。万能股从23日的9½溢价上涨3½点至27日的13。“一举两千万”的说法没有指明货币单位，这些表格中也看不到如此数量级的变动。

“比官方消息早一天得知，一举赚了两千万”。来源是 1846 年小册子的第 12 页。官方公报于 21 日晚抵达，内森的信件在同一天 21 日的白天到达，而 C 先生的消息从 21 日早上起就在伦敦金融城公开流传。“提前 24 小时”如果指的是 C 先生，倒是成立，但他慷慨地分享了信息。小册子中没有写明两千万的单位，行情表中也没有如此数量级的波动。

“他花了一大笔钱渡过了波涛汹涌的海峡”。风暴和小船的故事见于 1846 年的一本小册子，而付给渔夫的价格则因版本而异：里夫斯（Reeves）在 1887 年的版本中说，在被要价 500、600、800 法郎并拒绝后，最终支付了 2,000 法郎；而巴拉（Balla）在 1913 年的版本中则说是先后要价 500、800、1,000 法郎，最后支付了 2,000 法郎。“内森从高处观看了战场”的说法也见于里夫斯和巴拉的记述，《大英百科全书》第 11 版则写道“据说他当时在战场上”。该论文指出，滑铁卢战役的参与人物众所周知，任何了解这场战役的人都知道内森当时并不在场。

“‘他散布战败的谣言让市场暴跌，然后在谷底买进，赚了一百万英镑。’这个策略的情节——内森脸色苍白地站在交易所的柱子旁，一个代理人公开卖出，另一个代理人秘密买入——在里夫斯1887年和巴拉1913年的记述中形式相同。该研究论文称这个元素是后来添加的，出现在巴拉1913年的书中，但它其实已经出现在里夫斯1887年的记述中。行情表显示，周三和周四的价格都在上涨，并没有暴跌。”

“‘信使罗沃斯从战场赶来。’在一封日期为1815年6月20日的信中，罗沃斯于19日星期一已在伦敦。1897年的一本词典带有保留地写道：‘他似乎在奥斯坦德等待结果’，而6月20日清晨的时间也与档案馆的信件不符。该词典本身将内森亲自传递消息并进行独家交易的故事评价为‘捏造’。”

“‘信鸽和快船的情报网。’1815年的英国没有系统性地使用信鸽，档案馆也没有那个时期关于信鸽或支持其设施的记录。尽管如此，里夫斯写道‘他在信鸽上花费了巨额资金’，《英国国家人物传记大辞典》记载他‘长期维持’一个信鸽组织，《大英百科全书》则写道‘信鸽和他自己的快船’。至于加勒廷1815年6月18日的日记中提到的‘从布鲁塞尔到奥斯坦德都安排了信使，还有一艘快船在等待’，该日记本身已被证明是19世纪末的伪造品。”

“‘这个家族在滑铁卢发了财。’1846年的一本小册子写道：‘他们的投机和他们在交易所的王权始于1815年和滑铁卢’，这句话成为了1940年宣传电影《罗斯柴尔德：滑铁卢股票》的片名。该研究论文写道，撒旦和这部电影的目的是将内森塑造成夏洛克或费金的形象，并在承认一些历史学家在没有反犹意图的情况下重复了这一说法后，总结道，鉴于其出处和缺乏证据，现在是时候将这个传说降级到脚注中了。1972年的朗福德和1998年的弗格森也重复了‘最先知道’的说法。”

谣言有其产生的年份和媒介。1846年7月铁路事故后，一本小册子的作者将‘靠尸体投机’的模式叠加到已有的‘1815年利润’的故事上，一份讽刺文件则将三个词并列：‘1815 — 滑铁卢 — Fampoux’。如果能用年份和媒介说明出处，谣言就成了史料。

这个事件流传至今的，不是价格，而是信息时间的计算方式。谁，在何时，通过何种方式得知了什么？从史料的角度排列时间线，顺序是：周一在根特，周二晚在伦敦，周三早在金融城，周三下午的信件，周三晚的官方公告，周四的官方公报。‘早一天’的主语随之变化。至于市场，它在周三等待消息时上涨，在周四得到确认后进一步上涨。

从机制上讲，公债是如何产生的，这是一个线索。1815年6月的“万种公债”（Omnium）是承销商按面值承购政府发行的公债，其认购权证在市场上具有价值。按面值承购者和在市场上购买者，从同一消息中获得的东西是不同的。在现代金融课程中，“国债是如何产生的”这一节会讲到招标和承销的机制。

1907年的纽约恐慌可以与之相提并论，因为都有一则围绕着一位“操纵”市场的银行家的故事，而记录却显示了不同的情况。前者是持续数周的银行挤兑记录，后者则是一份公报和一封信的到达时间，两者的金融机制并无可比性。

此事不能与马多夫的欺诈相提并论。伪造记录的当事人，与31年后由第三方制造的谣言，其欺骗的构成方式不同。也不能与2007-09年的全球金融危机相提并论。谣言事件和融资危机属于不同层面，本案不涉及信用或担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