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料批判

这句话的出处是哪里？

有一枚铜钱。

方孔的周围，有四个字。

和同開珎。

博物馆的说明上写着“708年”。这个名字也出现在日本历史教科书中。因此，它似乎是一种广为人知的货币。

然而，当时的人们如何读这四个字，我们并不知道。

是读作“Wadō Kaichin”，还是“Wadō Kaihō”？

问题在于右下角的“珎”这个字。是将其视为“珍”的异体字，还是“寳”的略字，读法会有所不同。这场争论从江户时代一直持续至今，仍未有定论。

至今尚未发现直接记载其发行时读音的史料。

为何没有写下来，原因也不得而知。或许对当时的人们来说，这是不言自明、无需解释的事情。又或许，另有他因。

在此，重要的是不要凭空给出一个答案。

我们能确认的是：钱币上刻有四个字；708年曾有发行银钱和铜钱的记录；以及，没有发现能直接证实其读音的史料。除此之外的，都只是假说。

教科书上写作“Kaichin”。但这并非因为已经确定，而是在尚未确定的情况下一直这样称呼。甚至有种说法认为，“Wadō”这两个字并非来自年号“Wadō”，而是源于意指阴阳调和的吉祥语。整个名称都尚未确定。

在阅读历史时，切勿忽视这一界线。这本书正是为此而写。

关于这枚钱币，还有一个“记载”与“调查发现”不符之处。

正史《续日本纪》记载，708年1月11日，武藏国秩父进献了作为原料的天然铜。为庆祝此次进献，年号也改为了“和铜”。然而，当我们测量现存和同开珎的铅同位素比值——一种因产地而异、可被视为金属中所含铅的指纹的指标——时，发现其大多与秩父不符，而与长门国的长登铜山（今山口县美祢市）或周防的藏目喜铜山一致。

这未必是矛盾。因为“记载了进献一事”和“用于大量铸造的铜的主要供应地”原本就是两个不同的问题。正史记载了进献。金属分析则显示，用于量产的铜来自其他产地。这两者可以分开来验证。

关于过去，我们能了解到什么程度？

“「那个，是写在哪里的？」— 能平静地问出这句话的人并不多。史料批判，就是将这句话变成习惯的技术。而钱币，正适合用来做这个练习。因为它比文字更经久，发行国的主张就写在币面，其材质本身也提供了有别于文献的证言。

过去，并未原样留存

1-1 焚烧、腐烂、熔毁

历史记录并非静静地陈列在图书馆里直到今天。它们曾遭火焚，遇水腐，因战乱而散失，被虫蛀蚀。无论是纸张、木简还是羊皮纸，能保存千年实属例外。

货币的消失方式则更为“主动”：被熔毁。金币和银币的材质本身就具有价值。旧币、前朝货币、规格变更的货币，通常都会被熔化重铸为新币。货币并非为传之后世而造。一旦变旧，就会被回收、熔化，再造成新币。货币史，也是一部由幸存的金属碎片重新拼凑而成的历史。

即便如此，博物馆里依然陈列着古代钱币。它们大多并非被有意保存下来。有的是埋藏者未能取回的窖藏。有的是被火山灰掩埋的城市。有的是沉入海底的货物。不幸，成了它们的保存装置。

现存古代钱币的数量，靠的不是博物馆或皇家收藏，而是“埋藏者未能取回”的陶罐。2010年，在英国一个陶罐里就出土了52503枚罗马货币（弗罗姆窖藏）。至于物主遭遇了什么，陶罐并不会告诉我们。→ 镑之航路“弗罗姆窖藏”站

而消失的方式，不仅有“意外”，更有“处决”。一枚银币的传记，就告诉了我们这一点。

公元前42年，布鲁图在腓立比平原战败后自尽。胜利者安东尼和屋大维下令熔毁敌人的纪念币。在钱币上刻下自己的主张，就意味着一旦战败，主张也会随之被熔毁。如今EID MAR银币之所以成为世界级的珍品，并非因其美观，而是因为它逃过了处决，幸存至今。

1-2 幸存之物的偏颇

在清点幸存史料之前，请先记住一点：史料的幸存方式，存在系统性的偏颇。

只有会写字的人才能书写。考虑到中世纪之前的识字率，记录者几乎仅限于神职人员、官员和商人。农民的生活、市场的价格、日常的支付——这些构成历史主体的活动，只留存于“观察者”的笔下。

对自己不利的东西会被抹去。败者的记录会被胜者编辑。EID MAR银币的熔毁，就是钱币版的例证。文献方面也是如此。

在中国，“前朝正史由后朝修撰”是一种制度。官方史书几乎总是由覆灭该王朝的一方完成。阅读时，要先确认作者是谁的臣子。

只有有趣的东西才会被抄写。在印刷术普及之前，书籍靠手抄流传。不被认为值得抄写的书，其传承就此断绝。反之，有趣的故事、有教益的故事、对权力有利的故事，则会被反复抄写、不断增殖。这就是为什么流传了两百年的故事不一定就是真的。易于传播和正确性，是两码事。

1-3 钱币这个例外

在这片偏见的海洋中，钱币处于一个稍显特殊的位置。原因有三。

第一，其制造数量巨大。一道诏书的正本可能只有一份，但用同一枚币模打出的钱币，却有成千上万枚。即便历经熔毁和埋藏，总会有一些幸存下来。正因如此，即便是像EID MAR银币这样“被处决的货币”，也未能被完全抹去。

第二，由发行者亲撰。币面的铭文、肖像、纹章，是国家在当时希望呈现给世人的“一面之词”，是未经后世编辑的原始主张。无论是布鲁图的短剑，还是元明天皇的“和同开珎”，都凝固了当时当地的主张。

第三，材质本身会“说话”。无论发行者如何声称，只要测量一下，便可知晓银的含量。正如序章中铅同位素比指向了产地一样，金属是独立于文献的证人。语言可以说谎，但重量很难作假。

这就是本校通过实物钱币解读历史的原因。但是，钱币本身也存在“幸存者偏差”。容易被熔化的高面额货币不易留存，而容易被埋藏地区的钱币则更可能留存下来。它们是极好的史料，但并非没有偏差的史料。带着这一区别，我们继续前进。

富本钱（约 683 年）因 1998 年飞鸟池遗址的发掘而改写了教科书。在长期记载“日本最早的钱币是和同开珎”之后，从土中出现了反证。现存记录的总和，永远都只是暂定的。

1-4 同一山脉，钱币与大佛 — 原料的物质史

让我们通过一个日本的实例来验证“材料会说话”这一观点。正如序言中所见，现存的和同开珎铅同位素比值指向长门国的长登铜山。从这座山中发现了大量记载铜收支的木简。这是国家直接掌控的矿山经营。账簿（文献一手史料）和铅的“指纹”（物证）在同一座山中一同出土。

用于铸造从746年开始的东大寺大佛的铜也来自这座山。这意味着京城的钱币和奈良的大佛都出自同一座矿山。《东大寺要录》记载了所用材料——熟铜739,560斤，练金10,400余两。据说动员的总人数超过2,600,000人。也有估算称，创建时的建筑成本换算成今天的价值，约为4657亿日元。

在日薪仅为一文到十文的时代，动员了二百六十万人次。这不是能用钱币支付的规模。为了将这些铜开采出来，有一群被称为“厮丁”的人，仅靠火把照明，在狭窄的坑道中挥舞着凿子进行劳作。

进入九世纪后，钱币中的铜含量减少，铅含量开始增加。与罗马银币（Denarius）的成色曲线（图解 H-1）相同的情况，也可以从日本钱币的材质方面解读出来。这就是之后钱币不断缩小的物质层面的原因。即使文献没有记载，金属也会说话。东西方的两种货币，以同样的方式作证。资料来源：《钱之航路》之“铸造大佛的铜”、“长登铜山”站

一手史料与二手资料 — 衡量距离

2-1 史料有“距离”之分

在前一章中，我们看到了现存史料存在偏颇。下一个问题是针对手中的某一份史料：它是在离事件多远的地方写成的？

当场书写的账簿、法令、信件以及铸造的货币本身——这些被称为一手史料。将这些收集起来，由后人重新整理构建的——如正史、年代记、研究著作——则是二手资料。而将二手资料汇总而成的教科书或概论书籍，则可算作三手资料。

一手史料是指未经后世总结或重构，在接近事件发生的时代和地点创作的资料。接近并不意味着正确。其歪曲的方式与二手资料不同。现场的账本会有笔误，信件会按作者的意愿书写，其中包含了创作者的意图、选择、夸张和误解。二手资料虽然条理清晰、易于阅读，但经过了后世的选择和总结。一手和二手的区别不在于“正确/错误”，而在于歪曲方式的不同。

序言中的《续日本纪》就是如此。这部记载了708年贡品的正史，并非事件现场的笔记，而是后世由国家编纂的书籍。编纂即是选择。有人决定了写什么、不写什么。衡量距离，就是不要忘记那个“某人”。

2-2 保留——作者留下的“自信的标记”

在阅读二手资料时，有一些可靠的标记。一个真诚的作者，在不确定的时候，会在文章中留下这样的标记。这被称为“保留”。在本教材中，我们将其分为六种类型。这种分类是为了方便，并非详尽无遗。

举一个实例。在本校关于元寇的教材中，有这样一句话：

据传士兵约有二万七千至四万人，船只约九百艘。数字因史料而异。

一句话中同时包含了推算（大约、范围）、传说（据传）和众说纷纭（不一）。作者做了三重保留。一旦将其改写为“约三万士兵来袭”，这三个标记就全部消失了。总结，往往就是删除保留。

有范围的数字不一定是弱数字。有时，正是因为写下了未知的部分，才会留下范围。相反，一个以断定口吻呈现单一数字的句子，越是值得去查证其出处。

2-3 措辞速查表——结尾是一种契约

“保留”体现在句尾。历史文章的句尾并非装饰，而是作者与读者之间订立的关于“确信度”的契约。本资料将这本教材中实际使用的措辞与相应类型对应起来，汇集成一张表。

然后，在这六种类型之上，是本书所有章节都使用的四个确信度等级。

2-4 数着“保留”读完教材

我们来阅读教材中关于元寇的后续部分，并对保留之处做上标记。文永之役的第二天早上，元军从博多湾消失了。《八幡愚童训》记载他们在一夜之间消失。让我们用距离的标尺来衡量。这份文献编撰于14世纪前半叶，距离事件发生已有数十年，是寺社为了宣传神力而编纂的。既有时间距离，又有写作动机。旧历十月已过台风季节，现在的研究更重视粮草和箭矢耗尽、指挥系统对立、以及冬季渡海的危险等作为撤退的理由。

七年后的弘安之役又如何呢？教材记载，东路军约四万人、船约九百艘，江南军约十万人、船约三千五百艘，合计“相传约十四万人、四千四百艘”，并紧接着补充保留意见：“也有观点认为这个数字被夸大了，众说纷纭”。数字、传闻、众说纷纭。一边做标记一边阅读，一个段落就会分解成“已核实的部分”和“传承下来的部分”。

2-5 来自上层的史料，来自下层的史料

距离的标尺还有另一个刻度：高度。货币史的史料通常是从上层视角书写的。国王的敕令、造币厂的账簿、年代记——这些都是发行方和征收方的记录。

然而，在诺夫哥罗德（俄罗斯）的泥土中，出土了大约九百年前刻在白桦树皮上的信件。上面写着催还借物、催促付款、买卖记录、遗产分配、私人信件和儿童涂鸦。这些是无名之人写给无名之人的关于货币的记录。文笔直白，略去寒暄直奔主题——九百年前的催款信，其写法与今天的几乎没有区别。

来自上层的史料讲述制度，来自下层的史料讲述生活。即使同为“一手史料”，根据书写的视角高度不同，所呈现的历史也截然不同。一部只用国王敕令写成的货币史，是一部没有货币使用者的货币史。素材来源：“卢浮宫之路”之“泥中来信”站

2-6 直到你收到为止——信息演变为历史的链条

最后，让我们将距离的标尺延伸到现代。一个事件到达你眼前所经过的链条，全部排列出来就是这样。

2-7 作为“实物一手史料”的货币

在这把距离的标尺上，货币处于一个特殊的位置。因为货币并非“记录”事件之物，而是在事件之中被制造、并推动事件发展的当事者。

708年的和同开珎是708年的朝廷在708年铸造的708年的物体（日本的钱币是铸造而非打制——将熔化的铜倒入模具中制作）。其中没有九十年后的编纂，也没有抄写的错误。EID MAR是暗杀者本人在暗杀次年发行的政治声明原物。如果说文献类一手史料是“现场证言”，那么货币就是“现场物证”。这个区别将是下一章的主题。物证能言说到何种程度？

一枚硬币能诉说什么？

3-1 解读这枚硬币——柱洋

我们从教材的实物数据库中取出一枚硬币。这是一枚 1768 年在波托西（今玻利维亚）铸造的 8 雷亚尔银币。这枚银币曾跨越大航海时代的海洋，被人们称为“柱洋”（columnario）。我们将按编号顺序进行观察。

边缘的锯齿（缘刻）并非装饰，而是一种防伪装置。现代硬币边缘的锯齿，是三百年前与削切锤制币的盗贼们斗争后留下的产物。

3-2 从这枚硬币可以“解读”出的信息

我们将观察转化为证言。这枚硬币本身就能告诉我们很多信息。

技术证言。规整的正圆形、均匀的厚度、机器压印的痕迹。1728 年和 1730 年的法令命令殖民地造币厂转向机器铸造，1732 年墨西哥城造币厂铸造了第一枚柱洋——这枚硬币的“规整性”本身就是技术转移已到达波托西的物证。

经济的见证。标准重量为27.06克的银。它作为跨越大西洋和太平洋的标准货币而流通。1792年，刚刚独立的合众国通过《铸币法案》，将“当时流通的西班牙双柱银元”定为本国美元的基准。这枚银币就是美国美元的衡量标准。

政治证言。铭文 VTRAQUE VNUM 和两个半球。殖民帝国希望如何展示自己——一种未经编辑、被固化下来的原始自我宣言。

3-3 从这枚硬币无法“解读”出的信息

在观察的最后，我们列出一份无法解读的信息清单。到此为止，就是史料批判中所说的观察。

一枚硬币讲述了技术、规格和自我宣言，却对动机、来历和接受情况保持沉默。同时掌握它能言说的广度和它沉默的广度。这就是处理物证的方法。

我们用一个表格来练习将观察转化为判断。判断分为三种：可从实物确认 / 需要外部史料 / 仅凭此个体无法断言。

被称为“西班牙元”并成为美国美元标准的银币，与从波托西矿坑角度讲述的“柱洋”，是同一枚硬币。从哪个岸边观看，同一件物证就会成为不同故事的主角。

3-4 将相同步骤应用于另一枚硬币——解读和同开珎

一个步骤只有在可以移植时才称得上是工具。让我们将相同的①至⑦步骤应用于序言中的和同开珎。

① 铭文。“和同开珎”四字分别位于上、右、下、左。② 具争议的字。右下角的“珎”字——是“珍”的异体字，还是“寳”的略字？（序言）。③ 孔。中央有一个方孔。这作为观察是确实的，但仅凭这一枚钱币无法说明为何是方形的——这属于“无法说明之事”的范畴。④ 制作工艺。与用机器压印的柱洋不同，这枚钱币是铸造的——即将铜水倒入模具的制造方法。⑤ 尺寸。直径约24毫米。⑥ 边缘。没有绳纹。边刻这种防伪技术是在这枚钱币出现千年后才发明的。⑦ 材质。铜——正如我们在第1章中所见，其铅同位素比率揭示了其产地。

将它们并列可以看出，虽然观察的框架相同，但每枚硬币填写和留空的栏目各不相同。柱洋在规格和技术栏目内容丰富，而和同开珎则在材料和沉默栏目内容丰富。留空的栏目并非失败，而是那枚硬币“尚待调查区域”的地图。

质疑数字——相信数量级，而非末位数字

4-1 测量数与推算数

我们从一个实例开始。一枚英格兰银便士。1247年的规格是：重量1.446克，成色0.925。相乘得出的纯银为1.337克。这些是铸币账目中记载的规格，是可以用天平验证的实测数字（前一章的双柱银元的417.6格令=27.06克也属于同类）。到此为止，都是可以追溯的。

另一方面，像“本年发行量约为三百万枚”这样的数字，通常是估算数。现存的记录有时只是“投入的白银总量”。然后用该总量除以每枚的重量，从而得出数量。如果相除前的总量是估算的，那么得出的数量也是估算的。

解读方法如下。相信位数，不信末尾。“三百万枚”应解读为“不是几十万，也不是几千万”。即使写着“三百零二万四千枚”，末尾的四千是否有意义，也需要另外确认。不过，“相信位数，不信末尾”只是为了质疑数字精度而养成的初步习惯，并非规则。有时，位数本身就依赖于估算。

4-2 四种类型的范围

历史上的数字至少有四种类型的范围。我们将结合本校教材中的实例逐一介绍。这并非说只有这四种，而是指一些反复出现的类型。

换算的范围。根据《东大寺要录》记载，东大寺大佛所用的铜为“熟铜七十三万九千五百六十斤”。这个数字精确到斤的个位数，看似十分精密。然而，换算成现代单位，只能说“约五百吨”，而且这只是投入铸造的总量，并非佛像本身的重量。黄金的情况更为极端，记录为“练金一万四百两余”——关于“两”的换算，有小两和大两两种说法，换算结果从约一百五十公斤到约四百四十公斤，相差两倍以上。即使记录本身很精确，换算也会产生范围。

记录中的范围。根据记录，从大坂城废墟中找到的黄金，既有一万八千枚的说法，也有二万八千六十枚的说法。这个范围将是第6章的主题。

合计中的范围。计算出西南战争军费为四千一百五十六万余日元的圭室谛成，自己也加上了“根据资料的不同，这个数字有很大差异”的说明。合计方法不同，总额就会变动。计数者本人最清楚这一点，所以才能写出范围吧。

年代的范围。葡萄牙王国最初铸造的迪尼耶罗钱币，没有留下同时代的发行记录。只能根据现存钱币上的铭文来推断时代，虽有记述称是一一二八年，但更有力的看法认为是教皇承认之后的一一七九年以后。教材中明确写道：不确定一个具体的年份，反而更接近事实。唯一可以确定的是，是以国王之名铸造的银币。有时候，连年代也应该以范围来表示。素材来源：埃斯库多的航路之“从伯爵领地到王国”站

范围并不仅仅是旧记录的问题。现代研究中也存在范围。新大陆的白银最终有多少流入了中国？——有研究认为是三分之一左右，也有研究者认为超过四成，至今数字上仍有很大的范围。尽管如此，教材还是明确指出了范围之外可以断言的事情——总体的流向只有一个，即世界的白银流向了中国。区分范围内的数字和范围外的结论，是阅读研究时的基本姿态。素材来源：比索的航路之“戳记”站

有范围的数字不一定是弱的数字。有时，正是因为写出了未知的范围，才会留下范围。只知道一个数字的人，是在不知道范围的情况下使用它。解读的法则只有一个：带范围的数字要连同范围一起引用，对于范围消失了的数字，要追问“是谁消除了范围？”

“七十三万九千五百六十斤”——这个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字，一经换算就变成了“约五百吨”。精确度只能在单位内部存在。跨越了单位的数字，便会带有范围。

4-3 图表也是经过编辑的表达

质疑数字的眼光，也应投向图表。因为图表是数字的“呈现方式”，同样的数据可以营造出不同的印象。我们将用两种不同的坐标轴，来绘制图解 H-1 中第纳里乌斯银币的成色（从九成多下降到五成左右）变化。

4-4 数字因比例而生动

再补充一个解读数字的基本原则。历史金额的绝对值，对于现代读者来说没有意义。听到“军费四千一百五十六万日元”，我们不知道是多是少。是比例创造了意义。教材在同一段落中补充说明，当时政府的税收约为四千八百万日元。一场持续了半年多的内战，消耗了将近九成的税收。当数字变成比例的瞬间，它们就开始拥有意义。

为建造大佛而动员的“累计二百六十万人”也是如此。只有在“日薪一文到十文的时代”这一衡量标准下，这个数字才有意义。这不是能用钱币支付的规模。这项国家工程是在钱币经济之外运作的。数字本身只是事实的碎片，只有在有了比较对象后，才能成为证言。

如何解读“未记载之事”——解读沉默的三个切入点

首先，让我们在入口处停一下。当我们说“没有记录”时，其实混合了三种不同的状态。是当初根本没写？是写了但已失传？还是只是尚未被发现？

本章探讨如何解读未被记载的沉默。沉默无法被详尽地分为三类。不记载的原因无穷无尽：被禁止、媒介不同、只留下口头传承等等。在此，我们将探讨货币史中反复出现的三种解读方法。

5-1 因不言自明而“无”

《和同开珎》的读法，正史中没有记载。有一种可能性是，对当时的人来说，其读法不言自明，无需解释。正如我们在序言中看到的，这也只是推测。但是，如果某种沉默确实是“因不言自明”，那么我们就能从中解读出当时的常识。正因为是理所当然到谁都懒得记录的事，才构成了那个时代的氛围。只有在排除了有意为之或失传等其他理由后，我们才能断定其为“不言自明”。

5-2 有意为之的“无”

美国宪法对联邦政府自身发行纸币一事保持了沉默。这并非遗忘。这种沉默不是空白，而是留给后人争论的空间。未被记载之事，亦有其作者。

财政史上有这样一个教科书般的案例。1781年2月，法国财政总监内克尔向国王提交并公布了一份财政报告。这是法国历史上首次向公众披露王室财政的文件。报告称，经常性收入比支出多出一千多万里弗，实现了盈余。报告印刷了两万份，几周内便销售一空。

然而，这个盈余背后有一个花招。报告只列出了经常账户，而将战争费用等临时支出排除在外。美国独立战争的债务就隐藏在那个空白栏里。“财政稳健”的幻觉，使得后来的崩溃落差更大。本教材的结论，也是本章的结论。没有列出的临时栏目，才是最能说明问题的。应该阅读的，不只是对已写内容的验算，更要问：“这张表中，没有列出的账户是什么？”素材来源：法郎的航路“路易十六与改革家们”站

货币上也有意图性的沉默。通过改铸降低成色的国家，并不会将此事刻在铭文中。即使第纳里乌斯的银含量从九成降至五成，正面的皇帝头像依然如故，钱币也依旧是白色的银色。未被铭刻之事中，藏着最不愿言说之事。

5-3 因无从考证而“无”

第三种情况是，根本没有方法可以去证实。为何钱币上的人格化形象是女性？——无论是本教材还是本校，都无法给出一个可以被证实的方法。此时的做法，不是用想象去填补空白，而是写下“我们没有答案”。

通过改铸减少银含量的国家，并不会将此事刻在钱币上。钱币的正面是“想说的话一览”，同时，反过来看，它也是一张“不想说的话的缺席清单”。

如果不同的人记述同一事件——大阪城的黄金

6-1 废墟中的黄金清算

1615年5月8日，大坂城陷落。人们从烧毁的仓库废墟中挖出了金银。从这里开始，记录出现了分歧。一种说法是黄金一万八千枚和白银二万四千枚，另一种说法是黄金二万八千六十枚。本校的教材将两者并列，未作定论。

人总想问：“哪一个是正确的？”史料批判的答案是，首先，不下定论。有两条并存的记录，远比只有一条记录的情况要幸运得多。如果只有一条，那我们甚至连质疑它的线索都没有。

差异的原因不仅仅是谎言。计数的时点不同（挖掘持续了多日）。计数的范围不同（是只计了黄金，还是将判金和小判分开计数了？）。计数者的立场不同（是回收方，还是道听途说？）。仔细观察这个范围的形态，就可以缩小差异原因的候选范围。

6-2 建立一个不同体系的衡量标准

关于此事件，有一个可供核查的标准。即次年 1616 年，德川家康去世时制作的《久能山御藏金银受取帐》。这不是传闻，而是交接的业务文件。其中记载金银合计一百九十三万一千一百五十两。这笔钱被分给了御三家和秀忠，其余的则存放在久能山的仓库中。

大阪火灾废墟中的数字（包括传闻的记录）与德川仓库的数字（实际业务的收据账本）。两个系统不同的史料，从不同角度揭示了同一时代金银的规模。即使同为一手史料，账本和年代记的性质也不同。这是使用第 2 章中“距离”这把尺子的场景。

丰臣家将黄金换成士兵而战败，德川家将黄金换成制度而留存。— 摘自《钱之航路》“天下之价”站

6-3 剖析传说

这件事还有一个适合作为教材的添枝加叶的说法：即“大阪城的黄金被运到多田银山，作为宝藏埋藏着”。教材用一句话就剖析了此事。这个说法依据的是昭和初期的文献，缺乏佐证。

一份出现于三百年后的文献，用第 2 章的距离标尺来衡量，是一份非常遥远的三次资料。这是我们将在第 7 章中看到的“俗说的演变”的一个活生生的标本。

关于大阪城埋藏金传说的来源，并非江户时代，而是昭和初期的文献。传说在事件发生三百年后仍会新生。“古老的故事”未必是古老的记录。

这四个器物并非在竞争“哪一个才是正确的”。关键在于辨别它们各自是什么样的资料，能从中了解到什么。这才是所谓的“解读”。

6-4 核对“传说”——信西的营造

交叉比对的对象不仅限于数字。人物的声誉也可以进行交叉比对。

保元二年（1157年），后白河天皇的近臣信西，开始着手重建烧毁的宫殿。教材中这样记载：信西是一个精通算术的人。据说他亲自计算费用，将其分配给各诸国，并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完成了重建。句末是“据说”。

接着，教材立刻用标尺来衡量。近年的研究认为，当时重建的只是以朝堂院和朱雀门为中心的有限范围，目的是为了赶上第二年二条天皇的即位仪式。并非重建了整个宫殿。“不到一年重建宫殿的天才”这一声誉，在了解到范围的限制和截止日期的情況后，立刻回归为等身大的“优秀的实干家”。

关于才能的故事，在本人去世后仍会继续发展。削去那些夸大的部分，并非为了贬低此人，而是为了恢复其真实事迹的轮廓。素材来源：《钱之航路》“钱，再临”站

著名的解释是如何成为“常识”的？

7-1 “货币诞生于物物交换”

这是经济学教科书开头几页通常会出现的解释。最早写下这一学说的是亚当·斯密（1776年，《国富论》），他没有引用任何史料。当我们翻开最古老的记录时，并没有发现物物交换的社会。出现的是神殿的账簿，是刻在泥板上的借贷记录，详细记载了谁欠谁多少。

在两百年间，这个学说被反复引用。每次被引用，它似乎就变得更加确定。然而，引用并非验证。即使有一百个人引用，如果一手史料没有增加，其根据仍然和最初一样。人类学也提供了验证，指出“从未有过纯粹的物物交换经济的实例被描述过”（汉弗莱，1985年）。

需要注意的是，不要断言“因此物物交换不存在”。那是跳到了另一个极端。我们只能说，目前尚未找到支持这一理论的原始史料，仅此而已。

7-2 “劣币驱逐良币”

格雷欣法则。然而，格雷欣本人从未以这种形式写下这一定律。是在三百年后，由经济学家麦克劳德于1858年命名的。而且，该法则本身并非在任何时候都成立，它的成立是有条件的。

检验名言和检验其内容是两回事。“劣币是否真的导致良币被隐藏？”是一个历史问题。“格雷欣是否这么说过？”则是一个出处问题。许多流行的谬论都在后者上站不住脚。

而且，如果深究下去，还会发现更多。同样主旨的观察，在十四世纪的奥雷姆和十六世纪的哥白尼的著作中已有先例。这种现象自古就有，而名称却在很久之后才出现。教材用一句话就点明了这种颠倒。

法则的名称，也像是在后世被重铸的货币一样。— 摘自“英镑航路”之“格雷欣与改铸”站

7-3 “货币乃国家所造，纵使以瓦砾……”

这句名言出自策划元禄改铸的勘定奉行（财务长官）荻原重秀。它记载于一本名为《三王外记》的作者不详的书中，无法确认是否为他本人所言。再举一例，郁金香狂热时期“一个球茎换一栋房子”的许多轶事，并非来自交易记录，而是源于市场崩溃后立即印制的劝世宣传册中的传闻。

郁金香的轶事甚至向我们展示了俗说（流行谬论）的制造过程。市场崩溃后立即印制的是告诫投机的劝世宣传册。教训需要极端的例子。“一个球茎换一栋房子”的传闻，并非源自交易账簿，而是因这种教训的需求而产生并传播开来。故事会朝着需要它的人的方向发展。这就是俗说发展方式（图解 G-10）的动力部分。

需要澄清的是，这并非意味着故事本身是假的。荻原重秀确实进行了改铸，劣币确实导致了良币被隐藏，郁金香球茎的价格也确实疯狂上涨。薄弱的不是事件本身，而是这些话语的出处。

7-4 质疑“第一个说这话的人”

名称的考古学还有后续。即使剥去后来的命名，回到本人身上，那个人也未必是第一个提出的。

在十六世纪的法国，曾有一场关于物价飞涨的争论。1566年，马勒特鲁瓦认为“涨价只是表象——不过是里弗尔含的金属减少了而已”。1568年，法学家让·博丹反驳说“根本原因在于从美洲流入的大量金银”。这通常被描述为首次将货币数量与物价水平联系起来的时刻，即后来的货币数量论的萌芽。教材随即补充了一句：博丹并非世界第一人。一位西班牙学者在十二年前就已阐述了几乎相同的观点。

正如格雷欣之前有奥雷姆和哥白尼，博丹之前也有一位西班牙学者。“第一个说这话的人”的宝座，每深挖一次就会向后退一步。让我们在检验清单上加上第四项：是谁写的？是本人写的吗？是什么时候形成的？以及，在他之前还有别人吗？素材来源：“法郎航路”之“白银世纪与价格革命”站

命名“格雷欣法则”的，是格雷欣去世约三百年后的一位经济学家。名言常常是在本人去世后才被“送达”给本人的。

自己查证的方法——四个习惯

8-1 查阅

遇到不认识的词，要当场查阅词典（术语表）。如果在对成色和重量的区别模糊不清的情况下阅读关于改铸的讨论，就无法看清“降低黄金含量”和“减轻硬币重量”之间的差异。用词的精确度直接关系到阅读理解的精确度。第 1 章中德纳里乌斯的成色曲线和第 3 章中的 27.06 克，都是建立在这两个词的区别之上的。

您可以在此立即尝试搜索。例如“试金石”——将您感兴趣的词语输入本校的交叉搜索，系统将从本校所有航路、超过三千个站点的正文中，列出该词语出现的场景。同一个词语在不同时代、不同国家的用法会并列显示在同一屏幕上——查字典和收集用例可以同时完成。

8-2 核对

读完一种记述后，要与另一体系的信息进行核对。读了文献，就去看实物（实物数据库）。看了实物，再回到文献。这是对第1章中和同开珎所做工作的重复：正史的记述、硬币实物、铅同位素比率。在单一体系内无论读多少遍，都只是在反复听取同一份证词。只有转换体系时，才会发生验算。

8-3 标记

阅读时，要用不同的标记来区分断言和保留意见。当发现第2章中提到的六种保留意见类型，如“据说……”、“大约”、“众说纷纭”时，就在那里做上标记。做标记阅读的人和不做标记阅读的人，从同一本书中获取的信息形态是不同的。不做标记的人带走的是剥离了保留意见的“事实链”。正如我们在第7章中所见，剥离保留意见的地方，正是俗说的产地。

8-4 写作

最后，是写作。当你尝试用自己的话重写你以为已经读懂的内容时，手可能会在理解模糊的地方停下来。这种停顿非常有用，因为你停下的地方，就是你接下来需要研究的地方。本校的每个科目都设有机器无法评分的“六个问题”。这些问题不是选择答案，而是需要用自己的话来回答。

在“书写”上，我们只加一条规矩：记录下你查找过的范围。查证前人研究这项工作，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。即使读了十篇文献，第十一篇可能说的还是同样的内容。我们能做的，只是记录下“自己查到了哪里”。但是，如果不留下这个记录，下一个人就会在同一个地方重复挖掘。这本教科书末尾的文献列表并非装饰，正是这项规矩的实践演示。

8-5 并且，不要忘记实物

这四个习惯，都是处理文字的工作。最后，我们再补充一个超越文字的步骤：观察实物。如果可能的话，亲手触摸。

书籍讲述历史，遗迹展示历史。而钱币——它让你将历史托于掌上。— 源自货币的航程之“一枚钱币的传记”站

钱币并非为装饰而生。它们是作为某人的薪水、某人的付款，在人们手中实际流转过的工具。本校的实物数据库中，陈列着你在正文中读到过的货币实物照片。用实物再次确认通过文字确认过的内容——这就是对第1章中学到的“文献与实物是独立的证人”的日常练习。

保持未知，维持原状

让我们回到序言中的问题。Wadō-kaichin是读作“wadō-kaichin”还是“wadō-kaihō”？读完这本教科书后，你找到答案了吗？

没有。而且，这样就很好。

用第2章中保留意见的类型来说，这属于“存在多种学说”一类，并且除非出现决定性的史料，否则将一直维持现状。我们能做的，是：① 确认未知的原因（没有能直接证实读音的史料留存下来——其原因也不明），② 列出各学说所依据的证据，以及③ 思考需要出现什么样的史料才能最终定论。

怀疑，并非否定。“未经证实”与“纯属虚假”之间，存在着广阔的中间地带。刚接触史料批判的人最先掉入的陷阱，就是越过这片中间地带，将一切都归为“虚假”。这与全盘相信一样，都是一种粗糙的解读方式。

训练有素的怀疑是这样运作的：看到一个断言，就去询问其根据。如果根据薄弱，不是抛弃结论，而是更换其确定性标签后继续保留。“已确认事实”、“主流学说”、“其他学说”、“未知事项”。这本教科书在各章中一直使用的四个标签，就是为此目的而设的工具。

将未知之事以其精确的形式，在未解决的状态下保留。这意味着要忍受悬而未决带来的不适。但正因为有人精确地保存了这份不确定性，当铅同位素比值分析这个新标尺出现时，那个问题才依然存活。

教材中就有一处直接展示了这种态度。在印度的货币史中，3.4克这个重量曾两次出现，中间相隔两千年——这是为什么？教材明知写下“传统得以传承”会使叙述更圆满，但因缺乏支持记录，最终选择不写，并以此结束了该章节。

未知事物的轮廓，只能在已知事物的外围勾勒。— 源自卢比的航程之“稀有的一枚”站

Wadō-kaichin究竟如何读，至今仍是未知数。

因此，这个问题尚未结束。

如果找到新的史料，答案或许会改变。如果找不到，或许就将永远是个谜。

哪个都行。

我认为，解读历史，并非急于填补答案，而是要保留已知与未知的界线。

这本教科书中使用的工具——距离、保留、范围、沉默、对照——是本校所有六个问题的前提。后续内容请见科目E1的复习题与六个问题。

尝试史料批判

从这里开始是练习册。请把它当作正文的别册来打开。我们选择了本校的15篇“航程”——即实际公开的教材文章——并用这本教科书中的工具来解读。其中包括：5篇用单一工具阅读的初级文章，5篇组合使用多种工具的中级文章，以及5篇解读当前事件和记录之外内容的高级文章。每篇都附有原文的入口。请阅读引文，阅读分析，然后从头重读原文。如果您做标记的方式在往返之间有所不同，那么您就已经掌握了这些工具。

初级——用一种工具阅读

中级——组合使用工具

高级——解读记录之外与当下